• 知識庫
  • 0

傢為什麼會成為我們最後的歸宿?

元宿_s5033:1
三月的陰晴捉摸不定,戲謔每一寸向陽的土地。

昨日還躺著情侶的草坪,今天就隻剩零落的雨露;天空時常駝著一塊塊厚重的鉛雲,路過的飛鳥都被擋在枝頭;陽光雖然也曾努力穿越雲層,但並沒有多少抬頭的目光與之交匯。

窗外呼嘯而過的車輛,身邊越來越快的步伐,手機反復震動著消息,它們都在鄭重其事地告訴著每個人都知道的答案——

雨季,要來瞭。

傢為什麼會成為我們最後的歸宿?-圖1

2
“請問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賣傘麼”
“前方那個工廠對面的十字路口,那裡的有個超市,再走幾步就到瞭。”

再走幾步,我也就到傢瞭。

前方的超市,從08年就開業。在更早之前,傢裡就已經在做這方面的生意,從我讀小學到大學的這些年,老媽老爸也從二十平米的小店開到三百多平的超市。那時親戚們幫忙的很少,唯一真正意義上幫助的是外婆,她幫助媽媽陪伴瞭我整個童年,好讓她可以放心去幹。

初高中的時候,老爸老媽回來住所的地方很少,他們基本就住在店裡。在2015年之前,因為上學的原因,我並不經常過去店裡,特別是在初中的時候,我隻是每周去一次拿生活費。那時明明都在同一個城市,而我總是一個人住,以至於當年別人問起我的父母在哪工作、為什麼中午我總在外面吃快餐時,我懶得解釋,幹脆便說出國瞭。

我很少跟身邊的人提起傢裡人的職業分工,嫌解釋太麻煩,一會又事業單位一會又生意,那時隻有特別熟的人才知道我傢開超市,記得有個朋友問我,“那你應該吃的很爽吧,什麼薯片,果凍,飲料都可以隨便拿。”

事實上,正因為從小一直穿梭在各種各樣的貨架之間,我反而對那些完全沒興趣,比起零食,我向來更註重正餐。那些年每當我和朋友說回傢吃晚飯,他們都以為我回住的地方,實際上我基本有回傢便是回超市。如果不是特別的節日,平常便是在超市的角落,張開桌子,老媽盛上用電飯煲定時煮的稀飯,然後炒個蛋,配碗花生和肉松,這便是我們的晚飯。

白天的時候店裡實在忙,還在上初中的時候,我基本就都在外面吃快餐。有時自己煮面,有時去老爸的單位食堂,有時去親戚傢蹭飯。那時偶爾還會被邀請去朋友傢吃飯,看到他們吃完飯還能一起看電視聊天的氛圍,很是羨慕。

我時常也會妄想著傢裡不開超市該多好。

但是,老媽說如果不開超市,你的錢從哪裡來?

我當時天真地說,錢夠用就好。

可是錢,能夠用嗎?

十年前,五塊錢能吃到一碗拉走拉面,十年後,五塊錢隻能喝一碗豆漿,再隨便一翻,便能知道車子房子以及娶親的彩禮,合起來最起碼要花上上百萬。

畢業的時候,轉行過一段時間,當編輯時采訪過一個不怎麼出名作傢,當時去他傢的時候,覺得他生活還不錯,穿著西裝,喝著咖啡,房間裝修風格清一色日本實木風格,過著小康生活。

可是幾個月聽說他得瞭一場大病,醫藥費最後都是借的。手術初愈後我來看他,來的時候看到他傢裡人坐在床對面給他喂食,一口一口喝著氣說著多補的湯,消瘦的臉龐不止他,還有他傢裡人。離開的時候,我看著他老婆自己一個人在醫院躲在外面吃泡面。

越長大越發現,如果不是富甲一方,錢永遠得越多越好,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,這低不成高不就的中產階級就被什麼麻煩的事給拉下瞭臺階。

超市也確實會賺一些,但得幾乎全天候的守在那裡,比不瞭那種超大型的自動化購物廣場,還得防著人晚上盜竊,坐落在工業區的超市幾乎要人全天守候。

老媽知道這一點,所以寸步不離的守在店裡。

這一守,守瞭十幾年。

3
畢業後,我先是在上海幹瞭一陣子編輯,後來回到傢鄉市區的醫院上班,這才結束瞭和老媽這麼多年異地的生活。

從上海到福州,我始終在沿海地帶行走,我以為依舊逃不開南方冬天的濕冷,沒想到傢裡終歸還是比外面暖一點。

由於以前較少住在老媽身邊,以致對於超市裡的事情,我懂得很少,但我還是盡量從醫院下班後,就回來幫忙看會店,好讓她能去上個廁所,或者煮碗面。由於開始瞭解超市的營收,也更加深刻地明白如果不是父母的超市,可能我連中產的生活都過不上。

可是隻是利用業餘的時間,我的作用在超市並不大。某一天我再回到店裡的時候,老媽告訴我:“超市可能開不下去瞭”。

我沒有像幾年前那樣期待這個超市關閉,但也並不驚訝。我隻是想到瞭冬至那天,老媽被抓進拘留所的事。

當時超市周圍興建瞭新的工業項目,人流量激增。因為超市就在施工地對面,很多工人在我們店裡買完水便直接蹲在室內吃飯。老媽看他們蹲著挺難受,便幹脆搬瞭幾張桌子,好讓他們坐著吃。

這幾張桌子一張開後,附近店鋪的人開始說,你媽真有頭腦,明明店裡沒做快餐生意,也能想辦法把人引過來。

其實,由於人數不足,傢裡的超市並沒有做快餐這一塊,而且老媽也從來沒想做快餐這塊,畢竟我們自己吃的飯都隻是白粥配青菜,不過是看著有多餘點的地方,騰出來讓人坐坐歇歇。

後來工地來坐的人也習慣瞭來我們這裡,偶爾吃完飯後,會在桌子上打牌,我們傢裡都不怎麼會打牌,所以起初就沒什麼在意,沒想到一周後,就被人舉報——

聚眾賭博。

事情發生的很突然,當地派出所來檢查的時候,老媽正吃著昨天沒吃完的稀飯當午飯,我和老爸都在醫院上班,老媽被帶走時,手機也被沒收,不讓打電話。如果不是平時常在店裡光顧的老人和工人特地打電話來給老爸,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情況。

我一聽到這個消息,便馬上開上車回傢,然而警察一開始不讓我們接觸,也以當事人已經同意拘留的名義,拒絕我們交保釋金。

老媽被帶上手銬從我們眼前走過的時候,看瞭我們一眼,正想說什麼,還來不及開口,便被推進警車送去拘留所。

我回超市後,一打開門便能看見裡面七歪八倒的幾張桌子,凌亂地橫在角落,唯一還有一張還算擺放安好的桌子,上面隻放瞭一碗老媽還沒喝完的白粥。

筷子掉在地上。

超市關瞭之後,我想望向窗外透透氣,可惜封閉的玻璃窗上已經很模糊,看不清窗外的景色,隻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,看不見就看不見吧,想到窗外反正不過也是個淋漓的世界,胸口更加生悶。
4
南方的寒潮凍不住山川河流,卻能滲透得瞭銅墻鐵壁 。老媽從沒有進過拘留所,連離開超市的頻率都很少,白天走的時候並沒有穿很厚的衣服。

那天冬至,我們本該一傢坐在一起吃湯圓,卻想到她從中午審訊到傍晚,肯定也還沒吃飯,傢裡更是開不瞭鍋,都在忙著給她準備衣物。

好在拘留所的所長是老爸的戰友,答應盡量在裡面照顧瞭下老媽,安排我們第二天就和她見面。

第二天我們隔著窗口,看見老媽才挪著腳步出來的時候,感覺她一下子又老瞭好幾歲。大概是憋瞭很久,老媽一見到我們就流淚瞭。玻璃窗前老媽一邊擦眼淚,一邊還一直在牽掛店裡的事,“收銀機的錢要收好,晚上要有人在店裡看店,這幾天先別進貨……”

探視的時間不長,很快就被獄警給帶走。老媽出來後,雖然休息瞭幾天但還是生瞭病。少瞭精力,也就沒辦法好好照看店裡的生意,我和老爸也常常因為單位的事纏身,努力照應店裡。

那幾天,雨下瞭停,停瞭又下,間歇性地提醒著有些我們不得不去正視的事實。

不久以後店面的租金因為工廠的人流量很客觀,也坐地起價,直接把租金翻瞭兩倍,這讓超市營業的壓力變得更大,畢竟人流量雖然激增,但誰也不知道對面工地項目完成後還能保留現在多少的數量。

老媽那時候開始考慮轉店。

也許趁現在人流量還多,可以把超市以不錯的價格轉掉。大傢都覺得轉掉挺可惜的,畢竟繼續以這樣人流量就算房租漲瞭,營業額也能提高,但是考慮到老媽的身體,也不得不表示理解。

轉讓超市的消息一放出去,很快就有很多人上門詢問,大多是還處於中壯年的一傢子,聽著他們一邊詢問價格一邊規劃著日後對超市的重新改造,老媽自嘆確實比不上年輕人能幹。我說不會不會,您還是那麼年輕漂亮。

然而當我轉身離開超市,細雨蒙蒙,卻始終能輕易淋透我藏起來的心事。

5
老媽轉店的時候和我說,知道我回來的原因也有不放心她的成分,店轉瞭,說我日後想去其他城市更好的醫院發展也是可以的。

我不知道今後我是否會長期呆在同一個城市,但是我越來越清楚人的一生確實可以去很多地方,但唯有傢才是最終的歸宿。我一直在追求這個地方,隻是有時候維持遠比建立要更難。

超市轉瞭之後,最大收益是老媽能夠好好休息瞭,而那些轉店得來的利潤也不過隻是維持一時,失去的超市這一塊收入的缺口,已經扛到瞭我的肩膀上。

離開超市的時候,才呆一個冬天的我有點舍不得,我知道這些年不知不覺,那裡早就成為瞭我另一個傢。有時候我會擔心在超市呆瞭那麼多年,老媽現在回到傢裡會習慣嗎,以後不會再有路過的人,坐下來陪她聊聊天,傢裡那麼大的別墅,如果我不在,她一定會很無聊吧。

傢為什麼會成為我們最後的歸宿?-圖2

轉店的事從冬末到瞭初春,輾轉瞭兩個多月。
似乎花瞭很多等待,才度過這個冬天。可是我明白其實很多時候,艱難的恰恰不是凍結那段時間,而是融化之時。

燕子會飛回來的,花也會又紅,隻是老媽的超市不再開瞭。

而我,已經不能隻在乎自己的生活瞭。

傢為什麼會成為我們最後的歸宿?-圖3

一枚神經兮兮的心理咨詢師。 公眾號:元宿(ID:yuansu-s)

松松壞:‍‍別人的金窩銀窩,不如自己的草窩,這句話很好的詮釋瞭這個原因。‍‍

您可能也會喜歡…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